中国是一个有着百万年人类史、一万年文化史、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古老国家，也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取向、中国各宗教信仰多元并存的和谐格局以及中华文化对世界文明兼收并蓄的开放胸怀。在中华文明的怀抱中，新疆历来也是多种宗教信仰并存。新出版的《中国新疆地区宗教史》坚持大历史观，秉持中华文化视野，揭示新疆多宗教并存格局形成的内在逻辑与历史必然，为把握新疆宗教历史全貌提供学术支撑。
新疆多种宗教并存格局的形成与演变
史前时期，新疆流行的是原始宗教。原始宗教作为人类社会最早的宗教形态，是自发产生的，发展到后期，出现了萨满教。在世界各地，原始宗教普遍存在，它们既有共同性，又有地域性。同中华大地其他地区一样，原始宗教是新疆古代居民最早信仰的宗教，影响极其深远。公元前4世纪至9世纪末，是以佛教为主的多种宗教并存形成阶段。随着张骞凿空西域，东西交通畅通发达，丝绸之路经贸繁荣，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广泛深入，多种宗教沿着丝绸之路传入新疆地区。公元前4世纪左右，祆教经中亚传入新疆，是最早的外来宗教。吐鲁番文书记载，南北朝时期，高昌专门设置萨薄(萨宝)一职管理祆教。约公元前1世纪，佛教传入新疆，在统治者大力扶持下，逐渐成为新疆主要宗教。4世纪至5世纪，佛教进入鼎盛阶段，形成于阗、疏勒、龟兹、高昌四大佛教中心。道教在5世纪前后传入新疆，早期主要盛行于吐鲁番、哈密等地。6世纪左右，景教传入新疆。唐末五代以后，景教在中原的传播趋于衰微，一些景教徒流落新疆，加之此前中亚地区一批景教徒的迁入，景教逐渐在新疆各地兴盛起来。6世纪，摩尼教沿丝绸之路经中亚粟特地区传播到新疆。到9世纪中叶，随着信奉摩尼教的回鹘人进入吐鲁番，得到进一步发展。10世纪初至16世纪初，是佛教与伊斯兰教并立为主要宗教的多种宗教并存演变阶段。这一时期，佛教由盛转衰，景教一度活跃，祆教融入传统习俗，道教持续发展，摩尼教走向衰亡。9世纪末10世纪初，伊斯兰教传入新疆。喀喇汗王朝统治者接受伊斯兰教后，强迫境内居民接受伊斯兰教。之后，在经历与于阗王国、高昌回鹘王国的战争后，新疆多宗教并存格局演变为南部以伊斯兰教为主、北部以佛教为主，两教并立的格局。14世纪中叶，东察合台汗国统治者以战争等强制手段，将伊斯兰教逐渐推行到塔里木盆地北缘、吐鲁番盆地和哈密一带。至16世纪初，伊斯兰教取代佛教成为新疆的主要宗教，但这并没有改变新疆多宗教并存的格局。
16世纪初至今，是以伊斯兰教为主、多种宗教并存发展阶段。这一阶段，祆教、摩尼教、景教等逐渐消失。
17世纪初，进入新疆北部的卫拉特蒙古人接受了藏传佛教格鲁派。到清朝时，藏传佛教一度在北疆盛行。清朝中后期，随着大批汉族官兵、百姓及商人进入新疆，道教得以复兴，并传播至天山南北。约自18世纪始，天主教、基督教、东正教等相继传入，新疆保持了以伊斯兰教为主、多宗教并存的格局，并延续至今。
新疆多宗教并存格局形成的内在逻辑
宗教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考古学与人类学的大量研究证明，宗教信仰是一定社会经济基础的反映，宗教观念和宗教行为本质上都是社会存在的产物，只有结合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才能科学揭示宗教的演变规律。新疆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聚居地区，如属印欧语系的塞人、吐火罗、粟特等，属汉藏语系的羌、汉、吐蕃，属阿尔泰语系的乌孙、月氏、匈奴、康居、丁零、乌揭、柔然、铁勒、突厥、回鹘、契丹、黠戛斯、蒙古等。有些很早就在新疆地区活动，有些则随着人口迁徙、军队驻防、族际通婚等进入新疆。这些民族经过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最终形成多民族聚居分布的格局。民族的迁徙与流动往往伴随宗教的传播与转换，民族间融合又推动了多宗教的交融互鉴，这是新疆多种宗教并存格局形成的重要原因。
新疆地处古丝绸之路要冲，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枢纽。中原、印度、希腊、波斯等文化都在这里传播、碰撞与融合。楼兰、尼雅、高昌、交河、北庭等遗址出土的大量文书、壁画和造像，见证了这一历史进程。宗教作为一种思想文化的表现形式，是人类思想文化交流的重要内容。祆教、摩尼教、景教等，伴随着东西方经济商贸的往来和人员的流动传入新疆；世界三大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也先后在新疆广泛流传，并在与本土文化的接触中相互吸收、彼此交融。这种由特殊地理位置所决定的多元文化交汇，为不同宗教的传播与共存提供了广阔空间，构成了新疆多宗教并存格局得以形成的客观外部条件。
中华文明的包容性是根本决定因素。中华文明对各种外来宗教的包容，来源于儒家“有容乃大”等主张。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往往视宗教为一种教化手段，重在发挥其道德教化作用，因而各种宗教能够和谐相处、共生发展，形成多教并存的局面。祆教、佛教、道教、摩尼教、景教、伊斯兰教等先后在新疆流传，不同宗教之间并非排斥关系，而是长期共存、互鉴融通。高昌故城佛教寺院与摩尼教洞窟、景教教堂并存，柏孜克里克石窟佛教与摩尼教壁画共见，这些考古发现正是中华文明包容性的生动印证。这表明，新疆多宗教并存格局并非偶然现象，而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特质在边疆地区的具体体现。
新疆多种宗教并存格局演变的特点
一教或两教为主、多种宗教并存是新疆宗教演变的基本特点。自祆教、佛教等外来宗教传入，新疆宗教逐步形成多种宗教并存的格局。伊斯兰教传入新疆前，佛教一直是占主要地位的宗教，同时还流传着原始宗教、萨满教、祆教、道教、摩尼教、景教等。自伊斯兰教传入于阗，到14世纪中叶传入库车，佛教仍是丝路北道沿线主要宗教。西辽至元初，佛教、道教、景教等宗教依然十分活跃。景教在回鹘人中尤为盛行，除吐鲁番之外，在喀什噶尔、阿力麻里又形成新的景教中心。道教也向更西的方向传播，在别失八里、阿力麻里等地都有道教徒活动。伊斯兰教成为新疆的主要宗教后，佛教、道教依然流传，同时又有藏传佛教、天主教、基督教、东正教等宗教传入。在今天，新疆宗教格局仍然是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东正教等多种宗教并存。
交融共存是新疆宗教关系的主流。原始宗教和萨满教在新疆流传了很长时间，祆教、佛教的影响也十分深厚，这些宗教的习俗或多或少地对其他宗教产生了影响。如原始宗教和祆教的拜火习俗，萨满教的麻扎朝拜、萨满舞等，都作为遗俗融入了伊斯兰教活动中。吐鲁番出土的随葬衣物疏，出现了道教与佛教用语同存共见的现象。摩尼教经典中所述的仪规，有不少源自佛教的术语。莎车、叶城、喀什、哈密、伊犁等地一些古老的清真寺建筑，至今还保留了古代佛教艺术遗风。有的伊斯兰教信众在诵经时用类似佛珠的串珠计数。新疆的景教徒受伊斯兰教影响，不佩戴十字架，教堂里也没有耶稣的画像。这种不同宗教之间相互影响渗透的现象在新疆宗教历史上屡见不鲜。
与所处社会和时代发展相适应，是宗教生存发展的趋势和规律。新疆流传的宗教除原始宗教外，多属外来宗教，它们产生的社会背景、社会制度、文化环境等各不相同，最初都带有较浓厚的原生地域特点。它们在向外传播过程中，为了自身生存和发展，都经历了一个中国化过程。祆教传入新疆后，当地居民信奉的风神、山神等原始自然神灵被吸收到祆教崇拜中，新疆祆教徒葬仪也与波斯祆教徒大不相同。佛教在新疆传播过程中，形成了鲜明的地域特色，于阗、龟兹、高昌等地佛教呈现出不同风格。吐鲁番出土的景教、摩尼教文献，不少是用回鹘文写成的。高昌城东景教寺院遗址出土的壁画，受到中原艺术风格影响。伊斯兰教传入新疆后，吸纳当地原有宗教元素和文化习俗，主动接受中华文化，但中国化进程仍有待深化。史实表明，新疆宗教演变史本质上就是一部各宗教不断适应中国社会、融入中华文化的中国化历史，坚持我国宗教中国化方向，是宗教自身生存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新疆宗教发展演变的一条基本规律，推进新疆伊斯兰教中国化的任务依然艰巨。(本文作者马品彦系《中国新疆地区宗教史》学术顾问、新疆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