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每当我研究孙中山先生的历史,总有一个问题萦绕在心头:一百多年前,孙中山先生为什么能让散居世界各地的海外华侨华人,相信中国的命运与自己有关?
回顾孙中山先生的一生:少年时到檀香山读书,后来在香港求学、行医,又到日本组织革命力量,奔走南洋、欧美,一直都在路上。如果我们今天拿一张世界地图,把他的足迹逐个标上去,就会发现:孙中山的革命从开始就与海外华侨华人联系在一起。
1894年,兴中会在檀香山(今美国夏威夷火奴鲁鲁)成立。为什么孙中山最早能够组织起来的一批人,恰恰是在海外?原因并不复杂。那些早年漂洋过海的中国人,生活不易。他们在异国经商、做工、办社团,经常面对歧视和排斥。他们比很多生活在国内的同胞,更早感受到一个现实:一个国家是否强大,与一个普通中国人在海外有没有尊严,是有关系的。
孙中山先生当年打动海外华侨华人,首要原因是他把这个道理讲明白了:中国的前途,关系到你们自己的前途。这就是为什么后来会有那么多海外华侨华人,把多年做生意积累的钱拿出来,把自己的商号、住宅变成革命活动场所,甚至把一家人的生活和革命连在一起。
我一直认为,“华侨为革命之母”这句话,不能只理解成华侨为革命出了很多钱。真正重要的是,华侨把自己的命运和中国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再看孙中山先生的海外活动,也很有意思。不同的地方,在他的革命事业中扮演了完全不同的角色。檀香山是最早建立革命组织的地方;1905年,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日本成了革命思想和革命人物聚集的地方;而在南洋,海外华侨华人众多,商业网络成熟,又离中国很近,既可以筹款,也可以办报、发展组织,甚至为国内起义提供支持;到了北美,孙中山又遇到另外一种华人社会。这里有很多已经存在多年的传统华人组织。
孙中山并非把这些旧的组织全部推倒重来,而是利用已有的人脉、信用、义气和社团关系,把原本为了同乡互助、生活自保而存在的组织,慢慢转化成为“振兴中华”服务的力量。
这一点直到今天仍然值得海外华侨华人思考。海外华侨华人社会从来都不是一个意见完全一致的社会。大家有不同的籍贯、生活背景、政治观念,有时甚至争论得非常激烈。但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当民族有共同利益的时候,我们能不能找到最大公约数?
这一点,我有亲身体会。1996年,钓鱼岛问题引起全球海外华侨华人高度关注。那一年,在旧金山,很多不同社团、不同背景的海外华侨华人走到了一起。我参与了那次大规模“保钓”活动的组织工作。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时的感受:虽然平时大家在很多问题上都有不同意见,但在共同的民族问题面前,都可以先放下。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更加理解孙中山先生。一百多年前,他面对的是商人、学生、知识分子、会党人物,是来自不同地方、不同阶层的海外华侨华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最后,他用“振兴中华”把大家凝聚起来。
这四个字为海外华侨华人提供了一个共同目标。大家开始意识到:我不只是某一个县的人、某一个省的人,我是中国人。孙中山先生改变了很多海外华侨华人对“我是谁”的理解,这是他对海外华侨华人最大的影响之一。
我出生在台湾,父辈的根在吉林,后来我又在美国生活近五十年。这样的人生经历,让我对“中国人”三个字有一种很具体的感受。它不是护照上的一个称呼,也不是政治场合里的一个概念。它首先是一种文化记忆,一种家庭记忆,是父母告诉你的故乡,是你小时候吃的饭、说的话,是过年的方式,是你走到世界任何地方以后,别人问“你从哪里来”时,心里第一个浮现的答案。
也正因为如此,我后来长期参与反对分裂、促进两岸和平发展以及中华文化交流相关活动。我越来越觉得:海外华侨华人的责任,不能只是一句“我爱中国”。真正重要的是,你能做什么。
在我看来,今天海外华侨华人至少有三件事情可以做。
第一,是维护民族的共同利益。不论我们生活在哪一个国家,也不论我们个人的政治背景有什么差异,在涉及国家主权、民族尊严的问题上,我们应该有基本的共同认识。
第二,是珍惜和平。两岸之间最珍贵的,不是谁在语言上赢了谁,而是普通老百姓能够和平生活,年轻人能够彼此交流。
第三,是文化。政治有时候会把人分开,但文化往往可以把人重新连在一起。一首歌,一场演出,一次节庆,一段共同历史,往往比很多政治语言更容易让人理解彼此。
我始终相信:海外华侨华人真正长久的力量,是文化,是信任,是我们能不能成为中国与世界之间的一座桥。
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真正值得我们重新思考的是:为什么一百多年前,一个没有军队、没有政权、长期流亡的人,可以让世界各地那么多海外华侨华人相信他?答案很简单——他所做的事情,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一个民族的未来。
今天,我们不再生活在革命年代。但孙中山先生留给海外华侨华人的问题依然存在:我们人在海外,心和文化的根在哪里?当大家面临分歧时,我们是把分歧放大,还是努力寻找共同点?当中国与世界之间出现误解时,我们是旁观,还是愿意站出来做一些沟通的工作?
孙中山先生一生讲“天下为公”,又以“振兴中华”为志业。这两句话其实可以放在一起理解。振兴中华,不是把中国与世界隔开。恰恰相反,一个强大、自信、有文化根基的中国,更有能力与世界和平相处。而“天下为公”也提醒我们,真正的爱国,不应只是情绪,而应该是责任,是理性,是行动,是为下一代留下一个更加和平、更加有尊严的未来。
在纪念孙中山先生时,作为一个生活在海外几十年的中国人,我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人可以走得很远,但不能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时代可以改变,但一个民族对尊严、和平与振兴的追求,不应改变。(本文作者戴錡系美国北加州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会长)